第64章 传承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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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钱婆婆显然被宋茜茸的话触动,微微扬眉:“你且说说,有哪些难处?”
  “其一,剖腹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。虽有麻沸散,但用量需精准把控。多了伤人神智,少了则痛极生变。”宋茜茸说,“且服用麻沸散,是否会对婴孩有害也未可知。”
  见钱婆婆听得认真,宋茜茸接着说:“其二,下刀时如何保证只破胞宫,而不伤及其他脏腑?胞宫血脉丰沛,剖开后又该如何止血?”
  钱婆婆神色专注,眉头渐渐蹙起。
  “最要紧的是,取子所需创口太大,该如何防止伤口腐烂化脓?许多妇人生产后发热而亡,我猜想,会不会是创口不洁,邪毒入体所致?”
  钱婆婆默然良久,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木箱上:“我幼时与师父学医,专攻妇人症。这辈子见过的因难产而亡的妇人有多少,我自己都数不清了。”
  她似乎陷入某种回忆中,目光深邃而悠远:“年轻时,机缘巧合得来两册人体解剖摹本,反复翻阅不下百遍。肝在心下,胃在膈上,肠分大小,胞宫如倒悬之梨……这些图早已熟记于心,剖腹自不会盲目乱割。”
  说着,钱婆婆取出一枚钥匙,打开铜锁,箱子里垫着油布,整齐码放着一本本线装医书。她从中翻出一本递给宋茜茸,这书纸张泛黄,封面字迹模糊,只隐约看得到“五脏图”三个字。
  宋茜茸小心接过,翻开一看,竟是一本人体解剖图册。绘者笔法严谨,脏器位置和形态竟有七八分准确,在这个时代,这样的解剖知识属实珍贵。
  这也许是某位医学大师心血所聚。宋茜茸想起前世无意识看到过的内容,宋代有医者吴简,适逢儒生欧希范遭官府剖腹之刑,便令画工记录绘制,编纂成了《欧希范五脏图》。
  眼前这本《五脏图》,或许也是这般得来的。
  “每当我看到妇人难产而亡,便想起这册书,想起脩己背坼而生禹的故事。我就想啊,上古之神可剖背生子,人是否也行呢?”钱婆婆苦笑,“我明白要做成此事,难于登天。但若有一线可能,哪怕只能多救一人,也值得想下去。”
  宋茜茸心头震动,看着钱婆婆久久说不出话。
  钱婆婆又叹:“你说的难处,我也思量多年。止血防脓之法,我试过数十种药草,成效参差,确实无法做到万无一失。”
  直到此时,宋茜茸才意识到,钱婆婆那些所谓的离经叛道,并非凭空妄想,而是一位仁心仁术的医者,在无数死亡面前,做出的最勇敢的反击。
  她握住钱婆婆的手,一字一句认真地说:“阿婆,这条路很难,我陪您一起走。现在做不到,我保证将来必定有人能做到。或许十年、二十年,甚至百年千年,总能更进一步的。”
  钱婆婆眼角泛起泪光,却含笑点头:“好,好孩子。有你这句话,我便知道,这些东西取出来值了。”
  她的手一一抚过每一册书籍和手札,声音发涩:“这是我三十年心血。原本早已心如死灰,与静虚法师约定,待我身死,便把这箱子付之一炬,随我入土。但……”
  她目光落在宋茜茸脸上:“你这丫头,肯为我这个不相干的老婆子奔走,听到我那些旧事时不惊不鄙。这些日子我看着,你有天赋,心思也正。”
  钱婆婆将木箱轻轻推向宋茜茸:“今日,我便把这些都交给你。只盼你妥善保存,或许将来,真能有人把这事做成。若天怜世人,或能使星火不灭。”
  宋茜茸怔怔看着满箱医书,眼眶发热,喉中哽咽:“阿婆……”
  钱婆婆摆摆手,笑着说:“老婆子不兴那些矫情的虚礼,你不必如此。”
  她在箱子里摸索片刻,取出一个皮革小包,打开一看,细软绸缎上赫然摆放着一套金针。
  宋茜茸微微睁大眼睛,惊讶地说:“阿婆,这是……”
  钱婆婆笑着说:“老婆子最擅长的,其实是这针灸之术。这套金针,是师父传给我的,如今我把它送给你。”
  宋茜茸浑身一震,当即起身行跪拜大礼:“师父在上,请受徒儿一拜。”
  钱婆婆扶她起来,摇头轻笑:“从裴府出来后,老婆子立誓此生不再妄想,不再收徒。你不必叫我师父,我便也只把你当做孙女看待。”
  “是,阿婆。”
  夜深了,宋茜茸抱着樟木箱回房。箱子非常沉,幸好她一直坚持习武,力气有了不小增长,否则还真搬不动。
  她站在檐下,月光洒满全身。她仰头痴痴望着明月,仿佛能看见无数个深夜里,一位女医伏案疾书,将她那些胆大冒险的想法一一诉诸笔端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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