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黑暗永不坠落】第一章瘦弱可怜的实习女仆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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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卢米安把床单放下就离开了,只剩下洗衣房里,滚烫的水汽与草木灰碱液的味道交织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。星晨将双臂浸入烫热的水中,用力搓洗着堆积如山的织物,试图用皮肤上的灼痛和肌肉的酸痛,来压倒和覆盖心中那团更难以忍受的酸楚与悸动。她不知道,也不相信,自己这样的存在能引起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波澜。
  回廊尽头的卢米安并没有如她想象般径直离去。
  他在拐角处,那片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地,停下了脚步。这位在演练中能精准控制每一分力量、在祷告中能长时间保持心神澄澈的圣殿骑士长,此刻竟有些失神地低下头,凝视着自己的右手掌心。
  刚才在托举被褥、不可避免地靠近那个小女仆的瞬间,他的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擦过了她手肘处的灰布。隔着一层粗糙的织物,那触感本应微不足道,如同微风拂过铠甲。但此刻,那一点细微的接触,却像是一滴滚烫的、不属于圣殿任何已知圣油的奇异液体,滴落在他常年被光脉力量浸润、平静无波的精神深湖中。
  更令他内心深处骤然掀起无声警报的,是一种“味道”。
  不是花香,不是香料,也不是圣殿常用的乳香或檀木气息。那是一种极淡、极冷冽,初嗅仿佛空无一物,细辨之下却感到一种深邃的、仿佛能吸走周围光热的虚无感,并从中悄然渗透出一丝……毁灭性的诱惑。
  它像一道无声的指令,又像一道裂缝,瞬间撬动了他体内某种被教义、修行和“完美骑士”外壳重重封锁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认知的本能。
  “卢米安大人?”
  身后传来清澈如冰泉的女声,是伊露娜圣女。她一袭纯白祭袍,周身萦绕着纯净的光明气息,不染尘埃,正微微偏头,用那双能抚慰信徒焦虑的蓝色眼眸疑惑地望着他。“教皇圣座还在内殿等候我们商议北境‘暗潮’之事,您……在看什么?”
  卢米安猛地收拢五指,将那瞬间掌心异常的温热感和精神涟漪死死攥住、压入心底最深处。他转过身,面对圣女时,俊美的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、无可挑剔的平静与温和,碧蓝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,映不出丝毫内心的动荡。只是,当他开口时,那完美的声线里,泄露出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、极其细微的沙哑:
  “没什么,我们走吧,不能让圣座久等。”
  他迈开步伐,与圣女并肩走向光辉璀璨的主殿深处,骑士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回响。每一步,都仿佛在重新巩固那个名为“卢米安·塞洛”的完美形象。
  圣殿的光辉依旧庄严夺目,命运的齿轮却在此刻,发出了无人听闻的、咯吱作响的初始音节。
  圣殿高层的会议,往往比最严苛的训练更耗费心神。当卢米安与圣女伊露娜一同走出内殿时,暮色已为纯白的圣殿建筑群披上了一层灰蓝色的薄纱。
  长廊两侧燃烧着长明火把,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光洁的石地上。伊露娜的步态永远优雅而平稳,如同她身上流淌的圣力。沉默片刻后,她轻声开口,话题却转向了更沉重的事务。
  “北境回报,昨日‘暗潮’的波动又增强了三分。莉亚娜御座麾下的圣骑士团,似乎又有损耗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忧虑,“这‘黑暗天灾’……已笼罩大陆整整三年了。”
  卢米安的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,眼神变得凝重。“天灾”并非自然现象,而是三年前毫无征兆地从大陆各处深渊、遗迹中漫溢出的污秽阴影。它们侵蚀土地,扭曲生灵,普通武器难以伤害,唯有灌注了光明源力或特定元素之力的攻击才有效。圣殿骑士团、各地支配者麾下的力量,乃至整个大陆的联军,都为抵御这无止境的侵蚀而疲于奔命。
  “愿光明护佑捐躯的勇士。”卢米安沉声道,这是他一贯的、无可指摘的回应。但他的思绪却更深了一层。他经历过与暗潮生物的正面厮杀,那些粘稠的、仿佛有生命的阴影,不仅攻击肉体,更能磨损心智。每一次战斗归来,即便身体在圣光沐浴下恢复,灵魂深处却仿佛残留着一丝寒意。圣殿的赞歌称颂他和同僚们是“不破的壁垒”,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一次抵挡那黑暗的冲击,壁垒内部都会产生细微的、旁人无法察觉的裂纹。
  “幸好,”伊露娜的语调略微扬起,像是要驱散这份沉重,“卡尔文大人带来了希望。神谕所示,他是终结这场天灾的‘天命之子’,他所获知的封印之法,是唯一的救赎之路。”
  卢米安点了点头。卡尔文,这位半年前突然出现,手持古老信物、并能解读残缺神谕的旅行者,已被教皇和枢机会正式承认。他的到来,确实给被绝望气氛笼罩的圣殿注入了一剂强心针。
  “只是,”伊露娜的话锋轻轻一转,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眼眸看向卢米安,里面盛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关切,有一丝不忍,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,“那封印之法的具体内容……尤其是其中关键的一环,卡尔文大人和教皇圣座,都认为还不到公之于众的时候。”
  卢米安迎上她的目光,平静地问:“连我也不能知晓么,圣女阁下?”
  伊露娜轻轻摇头,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:“还不到时候,卢米安。”她的声音更轻,却像一道温柔的枷锁,“当需要你,当那个必须由你来完成的使命降临时,你会第一个知道。教皇圣座说……‘那是唯有最纯粹的骑士之魂才能承载的重担’。请你,相信我们,也相信光明的指引。”
  最纯粹的骑士之魂。卢米安在心底默念这个词。它像一枚荣誉勋章,也像一道沉重的判词。他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微微躬身,如同接受任何一项来自高层的命令:“我明白了。我会耐心等待,并时刻准备着。”
  他的态度无可挑剔,忠诚与服从毫无裂隙。伊露娜似乎松了口气,又似乎那忧虑更深了一重。她最终只是温言道:“去休息吧,卢米安。明日清晨,训练场还有新一届的见习骑士需要你的指导。他们是未来的希望,看到你,就能看到骑士之道的典范。”
  典范。
  卢米安独自走向骑士长寝区的路上,这个词在他心中回荡。在训练场,他是技艺超群、要求严格的导师;在战场上,他是身先士卒、稳固军心的旗帜;在信徒眼中,他是光辉无瑕、品德高尚的圣人;在高层心里,他是足够强大、也足够“纯粹”的武器与基石。
  所有人都需要他这个“典范”。需要他闪耀,需要他稳固,需要他毫无犹豫地执行命令,甚至在未来某个时刻,需要他去“承载”那个未知的、被慎重隐藏的重担。
  推开骑士长寝区那扇厚重的橡木门,外界的声音与目光被彻底隔绝。房间宽敞却简洁到近乎空旷,除了必要的家具,几乎没有私人物品,如同他对外展现的、一丝不苟的公开形象。
  卢米安没有立刻走向祈祷毯,也没有卸甲休息。他走到窗边,沉默地望了一眼圣殿外愈发深沉的夜色,那里隐藏着蔓延三年的“黑暗天灾”,也隐藏着无数像断腕的罗斯一样,正在阴影中煎熬或逝去的生命。然后,他转身,动作精准地卸下那身象征荣耀与职责的银白铠甲。每一块甲片都按照严格的顺序,平稳地放入专用的支架,仿佛在进行一种无声的仪式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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